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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談川端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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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10-6 17:32:33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要瞭解川端康成,有一本是由三島由紀夫所編的、關於川端康成的書,很棒很棒、也是很老的一本書,我手裡有一本精裝本,是我到京都去買的一本二手書。

另一個途徑瞭解川端的生平,是利用一九四九年川端康成五十歲生日的時候,新潮社幫他出的全集,共有十五卷,非常漂亮的一套老書。這套書最特別的地方在,每一卷都有川端康成自己寫的後記。每一篇後記都很長,詳細地說明了他在那一個時期的作品背後的個人生活。所以那十五篇後記,就是川端康成的自傳,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十五篇文章從來沒有收成一本書。多年前唸書時,我在台大文學院的圖書館找到這套書,把所有的後記都影印下來,自己到影印店去裝訂成冊,成了我珍藏的寶藏。

川端康成在一八九九年出生,他曾寫過一篇文章描寫他幼年的經驗。文章有個悲哀的標題,叫做〈參加葬禮的名人〉。他說,左鄰右舍看到他,都叫他「參加葬禮的名人」。因為他參加過太多葬禮。

兩歲的時候他爸爸先死,兩歲半的時候他媽媽也死掉。他後來曾在一篇掌中小說集裡面,寫到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的故事。男人得了肺結核,不願傳染給女人,但是女人不相信自己會被傳染,結果後來也得了肺結核死掉等等。寫的就是那段他還來不及有記憶的、他爸爸媽媽的故事。他爸爸是個醫生,在醫院裡得了肺結核,所以就把自己隔離起來,但是他媽媽還是被傳染了。

父母過世之後,留下了兩個小孩,就是他姊姊跟他。姊姊後來到阿姨家住,但是當川端康成八歲的時候,姊姊就過世了。而且同一年祖母也死掉。到了他十三、十四歲的時候,祖父開始生重病,當他十六歲的時候,祖父也去世了。所以在這麼短短的幾年當中,他不斷地參加葬禮。跟他親近的每一個人,都陸陸續續地死掉了。

他在二十六歲的時候,發表了他十六歲的日記。那是他在文壇上成名的代表作,也是他在十六歲的時候,守著即將過世的祖父所寫下來的日記。

被祖父祖母帶大,他從小被關在家裡,因為祖父祖母不會放心讓他到處跑。他是一個非常內向而脆弱的小孩,等到祖父生重病的時候,他沒有朋友、也沒有事情可以做,所以就守在祖父的床邊讀《源氏物語》。《源氏物語》是一本難讀的小說。就算是日本人,也沒有辦法直接讀古日語寫的《源氏物語》。川端康成在祖父的病榻前一直讀《源氏物語》,川端康成喜歡平安朝的文學,平安朝的文學跟現代已經有很大的差距,因為使用的是古日語。川端康成小時候其實並沒有真的有系統地學過古日語,他對古日文其實半懂半不懂。

他說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種東西,叫做「孤兒感情」。「孤兒感情」貫穿著他生命中的每一件事物。他是一個那麼孤單的人,身邊所有親近的人都陸續地離開。有一個時期他完全不說話,後來他非常會說話、愛說話,可是他從來都沒有親近的朋友。長大之後他曾經有過未婚妻,可是未婚妻又離他而去,打擊更大。

由於他在一個很安靜、很奇特、甚至很病態的環境下長大,所以他的感覺格外地纖細。吉川淳之介寫過他的評論,我對其中一段特別有感觸,他說,川端康成跟語言之間的關係,非常地奇怪。我們每一個人的感覺跟語言的表達當中,有一種這個社會所傳遞、教導給我們的比例原則。聽到什麼樣的聲音,它是個大聲音、它是個小聲音,我們知道怎麼去表達。重要的感覺要用重要的語句跟言詞來加以形容。

吉川淳之介就說,在川端康成成長過程中最大的一件事情,尤其是在他那段長期不講話的年頭裡,他沒有這個比例原則。他常用那種我們不能想像的、誇張的語法,來形容我們認為不值得注意的、瑣碎的情緒與感受。這其中最好的例子就是《雪國》,《雪國》是川端康成前期、文學語言極致的表現。

讀過《雪國》,一定記得第一句話:「過了國境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你也一定不會忘掉,《雪國》前三頁的描述。主角島村在冰天雪地的火車裡,火車停在站上,旁邊的女孩把窗子打開,跟站長講述她弟弟的事情。窗子關起來之後,原文有很長的一段敘述。川端康成這一段就是吉川淳之介所說的,用極度複雜的方式來描寫我們認為很瑣碎的情緒。

這段從島村回憶大概三個小時之前,他曾經看自己的手指,然後從自己的手指去想像這個手指曾經碰觸過那個女人(就是還沒有出現的駒子)身體的感覺,因而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手指上,想像附隨在這根手指上的氣味,所以他忍不住把這根手指放到他的鼻子旁邊。在嗅聞的過程中,他感覺到──他沒有明白講,而是用文法表達出來──他對於自己這種行為感到怪誕、不好意思,所以他不自覺地把手指拿離開自己的身體,於是手指就接近玻璃。在舖了一層水霧的玻璃上,他的手指就劃了一條線。沒想到線一劃,一雙眼睛就從玻璃的線上照出來,讓他嚇了一大跳。他定睛一看,才知道那個眼睛是後面的女孩葉子的。原來外面是夜色,所以變成像鏡子一樣,那女孩的眼鏡就照射在玻璃鏡上。

這一段你讀過的話就不會遺忘,因為他完全違反我們對於感官的比例原則。如果用中文要把這一段文法裡的細節全部譯出來的話,大概要譯到八百到一千字。而且中間經歷了非常多的時間穿插,這也是中文沒有翻出來的。例如說,剛開始想的時候,他是想到三個小時前他自己想手指的這件事情,然後再回來,變成火車的現實中他跟自己手指的關係。細膩得不得了。但你一點也不會覺得它冗長。因為他是用濃烈的語言去寫別人視為平常、根本不會去注意到的感受。他反過來創造了我們一般人在那種比例原則中已經失去的感應能力與感受。所以他的語言喚醒了我們的記憶,甚至有時候是灌輸了我們所缺乏的那種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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