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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5-10-22 15: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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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談象徵有感
原發表者是 aahmi
[B]
以上文字引自吉諒不久前討論徐渭時的發言.
中國畫中, 我很喜歡北宋山水,
范寬、李唐、郭熙、夏、馬, 只要有展出, 都是我到故宮必看的畫,
我感到這時期的山水畫, 人與宇宙自然間達到一種均衡,
雖說"以眼睛畫畫", 但"心"並未缺席, 只是尚未被膨脹,
與單純客觀的山水描繪有很大區別.
宋畫中的山林之氣, 往往越過千年時空, 由畫面逼透而出, 令觀者當下戰慄, 觸動基因中與自然間的那一點聯繫.
觀看李唐的"萬壑松風", 總覺得畫中幽藏著山林間的許多細微祕語, 悉悉索索, 此起彼落, 觀之不足, 聽之不盡.
站在磅礡大氣的宋畫前, "人"雖自覺渺小, 卻能體會實在的存在感.
昨天提到象徵, 想到吉諒之前所說的"借物寓情", 回想自己對宋畫的喜愛, 可能正與心性尚未被過度高舉有關.
文人畫整套象徵符碼介入後的中國畫, 逼使"眼"的退位, 也許真是有得有失吧! [/B]
aahmi真是清楚明白。中國繪畫的最高峰,依然是北宋山水。不是千年來的畫家不努力,而是失去了親近自然時,「 原始」的 眼睛和高強的描繪技術。這和元朝之後文人畫興起有關,也和材料變化有關。我這幾年深刻研究中國傳統書畫的材料,發現許多書畫風格失傳的秘密,改善材料工具之後,原本的風格就豐富起來。不過這些很專業,甚至需要動手才能領會,所以無法簡單用言詞形容。
以前寫過讀畫十二記,談十二件非常重要的作品。最前面談的,就是四件宋人山水。
〈谿山行旅圖〉

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冥冥中已經注定,那一座高聳插天的巨岩,要像里程碑般,成為中國寫實山水繪畫最偉大的象徵?
不必經過千年的考驗,范寬在北宋人眼中,就已經是一則傳奇:《宣和畫譜》說他「與山傳神」,一千年以後,當我們細看那畫心古老得碎裂、補綴過的畫面,依然清晰感受巨山的精靈彷彿在他的筆墨中復活,在古老的絹布上巍巍頂立著天地,把中國的繪畫頂出一片空前絕後的江山。江山之間的風,吹在樹上,在狹小的山路,在急流奔騰的溪邊,在溪邊驅驢趕路的人的衣上,在你看畫的眼裡。
你眼中會有一種光,充滿神聖和莊嚴,射向那直上天際的山,彷彿當年范寬暢意喝過了酒,在終南、太華諸山中,拿起毛筆準備畫畫時,抬頭看到的,從天上鋪射如扇的光。那樣的光彷彿初生之眼,看到了山的體積、重量、季節變化,以及置身其中時,不可言說的心情。
〈早春圖〉

說太上無情,然而天地冰封的心情卻在郭熙的筆墨中甦醒了。
蘇東坡、黃山谷、晁補之、文彥博這些北宋最傑出的詩人、書法家和畫家們,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郭熙山水中妙參造化的境界。春天早晨的山區景色,霧氣緩緩飄飛,那些山峰與樓閣都朦朦朧朧的,然而渡頭的旅客已經準備動身,一葉扁舟在茫茫的江水裡無聲而來,他們,要去什麼地方呢?莫非是一個霧散之後天朗氣清,可以忘卻人間是非的地方,要不,黃山谷怎麼會說「黃州逐客未賜環,江南江北飽看山;玉堂臥對郭熙畫,發興己在青林間」呢?蘇東坡自己也曾經寫過「玉堂晝掩春日閑,中有郭熙畫春山」的句子,或許,當日蘇東坡堂中所懸,竟就是你我今日看到的這幅〈早春圖〉。
其實是與不是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們還可以看到〈早春圖〉這樣的畫,可以感受蘇東坡黃山谷他們這些人也曾經有過的,從枯瘦寒枝、霜雪初融中萌發的生機。
〈萬壑松風圖〉

西元一一二四年畫〈萬壑松風圖〉時,李唐已經七十歲了,從荊浩、關仝、范寬那裡學來的技法都成為自己的語言了,他的筆像一把鋒利的斧頭,一筆就是一斧,在茫茫的渾沌中劈出千巖萬壑,劈出深谷中激流的泉水,泉水在他筆下的皴擦中迂迴奔騰,彷彿要噴湧出畫面,也彷彿看畫人心中不斷被那樣筆墨激盪的心情。
因為那一陣松風吹得如此蕭颯烈獵,儘管已經過了將近千年,颳到臉上還叫人面皮生疼。很難想像,有人可以把滿山谷的古松畫得如此茂密而又層次分明,那樣的山谷幾乎是可以走進去的,每一塊岩石和每一棵松樹都可以觸摸,可以讓人坐下來,聽李唐如何一筆一筆的畫出松針,畫出每一絲吹過松針的風聲。這樣的風聲,後來隨著李唐渡江南下,吹在另一種風格的山水之中。
〈靜聽松風圖〉
兩宋山水繪畫的成就,是從人的角度出發,找到了大自然的山水精神,體現中國傳統思想的「天人合一」最高境界。
南宋之後,北宋山水充塞天地的構圖與氣勢漸漸含蓄,人們不再那麼敬畏天地,而開始走進山水之中。
大概是溫暖而美麗的江南,讓畫家們心中有了一股前人不曾有過的安靜與閒適。同樣是松風,到了南宋已經是溫柔多了。溫柔得像是斜出的松枝、飄蕩的籐蘿、隨風微揚的鬍鬚,以及那人專注得使時間停止的眼神。
馬麟的〈靜聽松風圖〉讓我們真切明白,能創造出許多風流儒雅文化的時代,應該要有什麼樣的生活情調,人要如何懂得傾聽大自然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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