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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由舒曼鋼琴曲談詩意,及所有藝術形式之詩意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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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8-1 11:38:52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楊照:由舒曼鋼琴曲談詩意,及所有藝術形式之詩意表達

去年六月,女兒其叡和台北愛樂管絃樂團合作演出了舒曼的鋼琴協奏曲。演奏完,中場休息時,她在休息室裡聽到有敲門聲,打開門,嚇了一大跳,門外竟然是她熟知、敬重、卻從未正式面對面說過話的一位大指揮家。指揮家給了她幾句溫暖、鼓勵的話,然後加了簡單的建議──舒曼協奏曲的第二樂章,是詩,要把其中的詩意傳達出來。
雖然前輩指揮家安慰她:要能體會詩,體會舒曼音樂裡的詩意,需要時間、需要年紀帶來的成熟,但聽到了這樣的意見,女兒還是很急切地想知道:那到底甚麼是詩?怎樣才能將詩意彈出來?畢竟,樂譜上沒有任何關於詩與詩意的指示啊!
她拿這個問題來問我。我毫不思索地回答:「詩是減省與暗示,不是明說。第二樂章開頭鋼琴彈出四個音,再四個音,然後拉長出一個八個音的句子,你的彈法,很多人的彈法,就是讓我們清清楚楚聽到這完整的三個樂句,也有效地交代了三句之間的關係,還讓第三句結尾明確地延伸到下一組樂句去,但這樣不是詩,這樣比較接近說話、比較接近敘述。
「要像詩的話,這些音,尤其關鍵的是開頭的四個音,不是要讓人家聽到四個音,而是感覺到這是一大片音符之海,好吧,一片音樂池塘中,浮上水面的偶然四個點,是暗示、是線索,是要叫人透過這四個音而對藏在後面的其他東西感到好奇。再四個音,多得到一些,但也就再多增添了好奇;再八個音,再接後面第二大句,慢慢地,聽眾不自主地知道了,這些接連湧現的音,都是線索,而不是主體,舒曼沒有要給我們清清楚楚的音樂,這個樂章他就是只給閃現的吉光片羽,你得自己去將藏在後面的完整、龐大的東西找出來,應該說,想像出來,用每個聽眾自己的生活與生命經驗,去填補、去創造由這些空疏音樂所暗示的可能整體。
「所以這個樂章那麼短。用詩的方式彈這個樂章,不能彈得飽滿,而是相反地要空疏,這裡一個音符、那裡一個樂句,中間有很多空白。不是要把聽眾拉進來專注聽清楚每一個音每一個樂句,而是要讓他們好奇、猜疑,在他們的好奇與猜疑平息下來之前,樂章已經結束了,留下那強烈的衝動,想要再多聽一點,想要再多知道一點。
「然後,第三樂章衝出來,以不容懷疑的姿態撞擊聽眾,要他們以身體直接感受,那答案,每個人應該追求的、應該最好奇去尋找的,是熱情,鋪天蓋地而來,彷彿是音樂規律拘限不住關不住的熱情。」
聽我說完,女兒有點沮喪又有點生氣,捶了我一下:「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沒辦法早說啊!因為我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用這種方式來理解、感受舒曼的協奏曲,我是在女兒問我:「甚麼是詩」的當下,瞬間想出了這個道理,同時也才恍然大悟,那麼多年我聽各種不同演奏版本時,我的好惡標準與選擇到底是怎麼來的。
我真正原來就知道的,不是舒曼協奏曲和詩之間的關係,而是詩,就是詩,詩是甚麼,為什麼有詩,詩和其他所有表達方式有甚麼根本不同。我真正原本就知道的,是詩不僅存在於文字上,詩,或說詩的這種美感經驗,可能存在於各種不同的形式中,音樂、繪畫、建築,還有,電影。
依照我對詩的認識與理解,我必須說,侯孝賢的『刺客聶影娘』是電影,但也是詩,是用詩的邏輯拍出的電影,和舒曼的第二樂章一樣,他從來沒有要把話說清楚,他給的每個畫面、每個動作,是線索、是暗示,是一個個「參拜順路」式的指示牌,要我們去尋找、去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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